“你开什么玩笑？”

林天满感觉到对方的羞恼像沙滩边的潮水向自己扑来——只不过这潮水刚碰到脚边又退了回去。是姜豫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，她不想自己的器术影响到别人。林天满这样想着，虽然她对自己释放也没太大关系，毕竟大家都是同个等级的器术生，没那么容易被影响到。

林天满:不管是督查员还是学生只要做错了都该打一顿

姜豫皖:督查员做错事应该由组织来判定，学生做错也并不该让对方受到除惩罚外的额外伤害，

林天满行为并不遵守规定，只是凭着自己的能力随心所欲

胡月弦:有趣，围观一下

横城的九大高中建立时间有前有后，不仅风格参差，设施也体现出年代的印迹。实验中学建立时间晚，学生宿舍条件也算得上好，一间学生宿舍的配置是两室一厅一卫一阳台。

林天满站在客厅盯着激光显示屏上的横城地图，忽地一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。

她从旁边的零食架上拿了罐喵仔牛奶，开罐，喝了一大口。沙发旁边挂着“勿扰”牌子的卧室门打开，从里面钻出了一个粉色长卷发的少女，穿着白色睡衣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“天满？你起好早。”少女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也走到沙发前坐下，他余光瞟到对方左臂那一抹红，“督查员寒假也能不休息么？给我也拿一罐。”

林天满左臂戴着的红色袖章，印着“≡督☆查≡”的字样。在横城，它的含义是：戴着本物品的人隶属于“横城中学生行为规范督查部”。

督查部是在2025年由横城全体中学联合创办，维护横城中学生日常活动安全与作风纪律的部门。各校器术能力等级达到“乙等二级”、学习成绩优良的学生可申请成为督查员，担任督查工作。

林天满抓起一罐牛奶递给她：“我还没睡。”

“你不会才刚值完勤回来吧？发生什么事了？”粉发少女打了个哈欠，脚一抬把拖鞋甩掉，盘坐在沙发上。

林天满摇了摇头。“我正打算出门。……我看你也一晚上没睡吧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无伤一挑一个团还美美下线了？”粟荧嘻嘻嘻地又打了个哈欠，“哎呀，好困。我真得睡了。”

同住了半年，他就没怎么看见过这位室友出宿舍门。林天满将喝完的铁罐丢进垃圾桶。“睡吧。我得走了。”

粟荧眼球跟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林天满转动，“熬了个通宵就又要去上班了？寒假也要这么忙？哦哦——开学要举行新任部长选举，确实从寒假就需要开始布置了吧。”

林天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换鞋，穿上黑色皮鞋，蹬蹬脚尖。他拧开门锁，清晨的风从门外灌入。

“是啊，粟荧你也加入督查部帮我分担一点工作嘛。”

“才不要呢。没时间打游戏我就会死了。”粟荧也站了起来，靠在卧室门口。

“走咯。”

“祝你好运，阿达西。”粟荧投以一个友善的微笑。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，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屋顶、街边的椅子上都堆着薄薄的一层白沙。林天满盯着自动贩卖机屏幕上旋转着的“加载中……”和在进度条上蹦来蹦去的可爱吉祥物，踹贩卖机的脚停在离机器两三厘米的距离，全麦面包终于掉进了取货口。

“感谢您的惠顾，期待您的再次光临！”听不出机械感的女声语音感谢着顾客，顾客将面包从取货口抽出，走向街道。

撕开包装，林天满一边悠然踱步一边嚼着面包。宿舍小区外两百米就是横城地铁一号线，这条地铁线串通了横城九个中学。街边的路灯上还挂着灯笼，诉说着两天前刚欢庆完的元宵节。

走进地铁口，坐扶梯到站台，取下马甲口袋上别着的学生证，刷卡。作为中国的新城市，更是新时代的象征，横城的学生群体占着横城人口的三分之一，学生证也不是普通的一张塑料卡，而是一块搭载NFC功能的电子显示屏。

林天满的学生证上除了显示证件照与姓名学校，右上角还写着“中学生行为规范督查部”一排小字。

是啊，督查部，加入督查部后，学生证屏幕的边缘就会加上一圈红框。红色的袖章与红色边框的学生证，多么惹眼啊。

她在心里笑笑，登上了地铁。

“今天是2045年3月5日，正月十七，惊蛰。小雪，出行请注意保暖……”

车厢电视播放着新闻，嘈杂的环境听不清声音。林天满扶着扶手，面对着车窗上倒映的自己。

“你礼物送出去了么？”

“没敢送。唉……”

“这你都不敢？那可是我在日兆买的限量款。又要打卡集赞又要排队购买，很难抢的……”

“算啦算啦，还是学习为主吧。多少钱？我还给你。”

“我开玩笑的，其实不值钱。已经忘了价格了……”

“你别装傻，日兆自产的会有便宜货？”

“乘客您好，映月湖 站就要到了。列车开启前进方向左侧车门，下车请注意安全。Dear passengers……”

“想当年，日兆还是一家小超市的时候…对，就是这边！在映月湖这里，映月湖的日兆超市就是总店吧？那时候星莓雪糕卖5元一根呢。”

“真的？现在卖15元一根，买到的人发动态炫耀……真是哪里都脱离不开网红经济。”其中一个女生啧啧了两声，“差点被你绕开了，快告诉我多少钱？”

“哎呀，哎呀……”车门关闭，声音渐渐地远了。

林天满看着车厢里花花绿绿的广告。来横城这么几年，他还没逛过这些热门场地。

有人下车就有人上车，两个刚抢到座位的人悄悄地嘀嘀咕咕。

“蜂巢好远啊。”

“毕竟市中心嘛。啊，你看这个人……”其中一人瞟了眼林天满，戳了戳旁边的人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是五中的督查员。”

“五中的校服确实好看。”

“不是，她刚才居然没有坐。明明就站在座位旁边。”

“人家不想坐而已，你想那么多。”

“你不懂……”

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听不清了。

报站音又响起：列车即将到达 科技广场 站，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。林天满退了退步，让刚才那几个嚷嚷的人下车。科技广场是横城的市中心，即使是在寒假，上车与下车的人流量也相当大，他钻进贯通道握住扶手。

下一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。校服口袋突然振动起来，他把手机捞出来压在耳边。

“喂？”

“我准备睡觉了。”粟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。听起来确实很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忙完可以给我带杯奶茶回来么？”

“你自己点外卖不就好了。”

“天满给我带的更好喝。”

“哼——好吧。”林天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。

“嘿嘿，热合麦特……”

最后一个字的音都还没传过来，电话已经被进入梦乡的人挂断了。林天满把手机收好，走向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。

媒介改装店。

这家店不算大，但也不小，装修看起来不老也不新。粟荧的推荐理由是这家店已经开了十年，经验丰富，什么样的学生和媒介都见过，品质有保障。

店员看到有人进店，热情招呼着林天满坐下，林天满摆了摆手说自己是来取媒介的，不用麻烦。柜台后面的大叔把他的媒介拿出来，从外表看，一把十分普通的通体黑色雨伞。

“妮儿，你要试试么？走旁边的门。”大叔的普通话带了点乡音，指了指一边厚重的门。门上窗口的玻璃侧面看起来有27毫米厚，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。

“好。”林天满礼貌的笑了笑，推门而入。这个房间做了隔音处理，墙壁也相当的厚，关上门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。没过多久，林天满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夸赞老板的手艺，直走离店。

店员进房间收拾时，只看到测试人偶与木板上布满空洞，洞边轮廓有些焦黑。虽然测试人偶本就是消耗品，但这效果甚至能看出测试者还没用全力……这是需要很精准的控制力才能做到的效果。

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学生都会使用“术”，在国际上被称呼为“超能力”，是2020年后发现的新东西。而术本身需要依靠媒介才能释放出来，所以若你在横城待着，总是能看到学生手上握着杖，或者背上背着像装着萧一样又长又细的背包。研究院会根据范围、用途、强度等等一系列综合来算出器术者的能力等级，大等级分为“甲、乙、丙”等，小等级则在大等级基础上分“一、二”级。虽然也有一些人不用媒介就能使用术，但这也都是万里挑一的人，几乎全部都是“甲等一级”。

接下来是去第二个目的地。她坐上地铁，回到学区，在北阳路站下车。一中与北阳中学相邻，它们也正是横城第一、第二个建成的学校。所以，这边大多数都是穿着一中或者二中校服的学生，三五成群，笑着闹着。不过她不是为了这些才到这里来的，她加快了些许步伐。

她要去二中旁边的督查部大楼。

地铁站到督查部大楼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步行距离。细雪在风里斜斜地落下来，林天满撑开那把刚取回来的黑伞，伞面很轻，中棒、伞骨、伞把，全部都按他需求再加固过。伞顶改造成了黑色透光的新材料，改造这把媒介花了他在横城做督查员这么几年获得的所有工资。

今年元宵节一过，他就从北京回了横城。家里人都想再留他几天，毕竟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呀，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。林天满让家人放宽心，暑假一定在家里多待。

学区的最东边，也就是一、二中这块街区，算得上老字号繁华热闹的地段了。毕竟这里是横城最初的两所学校所在的地段，美食街、商场、公园，应有尽有。路两旁的梧桐树都长得极高，冬天落了叶，枝条在灰色的天幕上织成细密的网。

“你不要太过分了！”尖厉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。

“我说你才别太过分，北阳的！”另外一个声音大声回应着。

一些好事的学生聚积过来围观着吵架的两人，开始交头接耳。两个人争来争去，人们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——无非是这个二中学生背着的媒介打到了这个一中督查员的头。

“我都说了是不小心的，这种事在横城不是天天发生么？”二中的学生朝着围观群众们说着，大家点头。在拥挤嘈杂的地方，譬如说公交地铁的车厢里，谁没被别人的媒介碰到、打到过呢？

一中的督查员随即反驳:“你根本不是不小心吧！刚才你还在跟你那群同校的人聊着天呢，怎么就突然过来不小心撞到我了？”他讥笑一声，“袭击督查员，我看你是二中那个‘小团体’的一员吧。”

围观的群众讨论声音大了些。是啊，二中的学生现在还真不怎么敢惹，谁知道是不是那个‘小团体’里的人？要是敢随便欺负他们的人，之后被找上门来可不就是一两个人的事了。二中学生现在才那么嚣张，不就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么！

“天呐，督查员大人。”二中学生摆了摆手，阴阳怪气的称呼着，“您就别为难我这个良民了好么？你有证据吗，就在这里胡说八道。什么我们学校的‘小团体’啊，我现在可就被你们督查部这个‘大团体’在无故找茬啊！你说，你是不是故意不放过我的吧！我已经给你道过好几次歉了。”

围观群众们也七嘴八舌，各持己见。二中的那个‘小团体’确实喜欢惹是生非……但是督查部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……一堆人讨论着，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弥漫开来。林天满打算拔腿走人。

“喂！同学！”林天满感觉自己的手腕突然被抓住。她回头一看，是那个一中的督查员。

“同学，你来帮我们评评理吧！”督查员一副委屈的模样，“搭档不在，我都不敢动手，就怕他们录下视频来断章取义……”

那个二中学生看到林天满的袖章，叫苦连天:“怎么有两个督查员？完了，我今天真是倒了大霉……”

围观群众的声音也变小了。督查员包庇督查员是常态……

林天满站到两个人中间，环视一圈。

“你们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？”

大家皆是一愣。

“这种事有什么好围着看的？”她抬起伞晃了一圈，围观的人向外疏散了些。

中间那两个人正想再说点什么，林天满转过头来看着他们。“一个没事找事，一个不依不饶的。寒假作业写完了没？”

“果然，督查员只会包庇恶人。”二中的那个人随即挥了挥手，一中督查员口中的那群同校生就往这边凑了过来。

是经典的中学生喊人桥段。

“啧。”一中的督查员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
“别误会，”林天满举起伞，“你的同伙，还有这个失职督查员，我一起打。”

人群们听到林天满说的话，散开得更远了。但围观的人却不减反增。大家都等着看事情会发酵成什么模样。

一中的督查员好像意识到了什么，握着剑柄的手松开垂在腿边。

“我一向不喜欢同室操戈的戏码，既然你要我不追究这件事，那么我就不追究了。”

一旁的二中学生听完立即就接了一句“你不会是怕了吧？”，她的同伴们也嘻嘻哈哈的闹着。

林天满叹气，这种事——又发生在她的眼前。

年轻的学生，无处发泄的精力，轻而易举获得的力量，混乱的小社会。

是啊，他想要改变的就是这个。

伞尖对准了二中学生的媒介，大拇指按下伞柄上按钮的一瞬间，对方手里的媒介断成了两半，断面还闪烁着零星的火光，空中的烟雾有一股设备燃烧的臭味。

林天满依然站在原地，她抖了抖伞。“这个是你自找的，妨碍督查员执法……哦，”她笑着补充了一句，“不是这位，是我。”

一切进行得太快了，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。

可怖的破坏力！等级一定在我之上。二中学生想着，那想要再找点事的躁动之心瞬间平静了下来。与对方打起来不会有任何胜算。身后的朋友们一副想打抱不平的样子，但是他不是没脑子硬打架的人。最终，由他牵头，人群渐渐地散开恢复平常的模样，只剩下一中的督查员和林天满站在那里。

“你好厉害啊。你的术是什么？”一中督查员兴奋地与林天满搭话，头被长柄雨伞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
“咿！”

“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惹事的，也道了歉，没必要纠缠不清。”

督查员揉了揉吃痛的脑袋：“……不过是个二中的学生而已……”

林天满皱了皱眉头，果然是这样。横城第一中学作为第一个创办的中学，建校时间长，升学率高，师资强大，里面的学生也跟着一副趾高气扬，看不起其它中学的模样。而北阳中学作为第二个建立的中学，虽然生源被一中掐尖，但胜在人多又自由，活动时也不落一中下风。两校又离得近，就造成了“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”的现状。

街边的摄像头诚实的记录了发生的一切。它自然的跟随林天满的移动而转向，像一双人的眼睛。

“所长，他好像不是冲着二中来的哦。”一位少女坐在办公桌上。她闭着眼睛，睫毛修长，手上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热水袋。

“是么？看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。”说话的这位少女名叫怀依楠，她正在敲着键盘，而闭着眼睛的少女就坐在她的办公桌上。怀依楠撩了一下蓝色的碎发，能看到右眼下被卷发藏着的一颗痣。“昱雯，查到是谁了么？”

被叫到名字的少女也敲击着键盘，不过更加快速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响在办公室中。“我查了五中督查员名单，符合这个外貌的只有一个。叫林天满。”

“林天满？”怀依楠想了半晌，“你们认识么，我没什么印象。”

“所长你记性好差，她之前就是我们二中的啊。”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傅昱雯抬头回复着所长的提问，手上的工作并没有停下。

“之前太忙了！”怀依楠嚷嚷着，“昱雯你键盘好吵，下次不准带了。”

“其实也不怪所长您的。”键盘的响声小了些，“即使是我，应当说，包括我也不熟悉她。”

“确实，我记得她之前在我们派出所做的也是文职工作……”坐在办公桌上的少女回忆着，“好像一开始是分配了巡逻岗来着？”

“所长，她离开二中校区管辖范围了。要解除追踪吗？”傅昱雯问道。

“嗯……”怀依楠沉思。“解除吧。”